我感到十分高兴和荣幸，今天获聘担任北京大学名誉教授。我怀着无比谦卑的心情接受这份荣誉。北大⻓久以来一直是中国最优秀、最著名的学府之一。并且 它也是我们两国——德国和中国——合作的一座灯塔。 

伟大的中国教育改革家蔡元培在德国开始了他的现代学术生涯。他在莱比锡 大学师从德国社会人文学科巨擘，后将民族学在中国确立为现代学科，还首次为女 性进入大学和学术界铺平道路，并出任我们所在的这所大学——北大的校⻓。 

四分之三个世纪后，1981年，邓小平领导下的中国实行改革开放之初，北大 就同柏林自由大学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时至如今，它已成为我们两国最悠久、最 富成果的大学伙伴关系之一。我很高兴今天柏林自由大学的校⻓也同我一起来到了北京。欢迎您，君特·齐格勒教授。 

蔡元培先生提出的一句格言，至今仍是这所大学、这里的师生所遵循的指导理念：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让我们秉承这一精神！愿“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亦 能继续作为德中友谊的鲜明特色——不仅在学者、学生之间，更在两国广大民众之间 。 

尊敬的各位嘉宾， 亲爱的各位同学， 此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我还去了解了德中交汇史中的另一位历史人物。 在合肥，我参观了李鸿章故居。

李鸿章比蔡元培要年⻓一代多，他同当时欧洲政治和经济界精英人士有着密切往来。比如，1896年，李鸿章就在前德意志帝国首相奥托·冯·俾斯麦的私邸——汉堡附近的弗里德里希斯鲁城堡拜访了后者。 

李鸿章——今天看来无疑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角色——是那个巨变时代的一位国之重臣。那时，旧的封建王朝秩序正走向终结——中国如此，德国也是如此。工业化和新技术将人和国家席卷进一场前所未⻅的狂飙突进之中。关键在于，如何与时俱进 ，不被时代抛下——同时又坚守自我，不被彻底裹挟。这一幕是否让今天的我们感到 似曾相识？

李鸿章对他所处时代的描述，迄今仍在引起我们的共鸣。他谈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句话不仅道出了正在经历的巨大变化，更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 未来不再是确定的。它将不再是现在和过去的简单延续。哪些力量将胜出，动荡中又将产生怎样的新秩序——这一切都充满变数。 

在德国——这也是那个时代的事实——那时则是民族主义、仇外主义和军国主义 的势力占据了上⻛，并最终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 

在中国，那是一个充满了巨大内忧外患的时代，但也是革新的时代，教育、 行政管理、经济和军事各方面都在进行改革。1898年，京师大学堂创办——也就是北大的前身。这所学校的成立本身就是这种时代巨变的体现。 

那时，中国的改革家们在国际上寻求经验，德国也是目的地之一。寻求经验 ，不是为了照搬某种外国模式，而是为了在与他者的交流探讨中提升自身。北大早年的经历讲述的就是这样一段历史。在北大成立之初的办学章程中就提到了“中西并用，观其会通”。贵校德语系成立于100多年前，是中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德语专业。我很高兴看到，这一相互启发、相互促进的悠久传统一直在传承，一个很好的 例子就是北大德国研究中心，它同柏林自由大学、洪堡大学都有着密切合作。 

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也正在历经深刻的变革。正因如此，习主席也将之称为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明天我也将与他进行深入的对话。 

无论在技术、在世界经济或在国与国的关系中：又一次，许多事情都在发生变化。又一次，未来充满变数。 

这种不确定性让很多人感到不安。我承认：包括我本人也对一些事态的发展感到担忧，这也包括我们两国关系中的相关态势。而我们当然也要去探讨那些令我们担忧的事情、那些阻碍我们关系的事情。

不过，回顾十九世纪末，我们会发现，当时和如今的这两个变革时代有着两个关键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中国。今天的中国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地对变化做出反应的国 家。中国自己就是变化。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世界大国。它的经济实力、 它的科技实力和它的政治影响力都已极大地提升。 

第二个区别是：那时，在19世纪末，我们的世界没有一套全面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没有联合国，没有公认的规则和机制体系用以和平解决冲突。没有能 够遏制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国际秩序——可以避免两次世界大战惨剧发生的国际秩序。而今天，幸运的是，我们有这样的秩序。 

或者也许应该说：我们目前还有这样的秩序？因为，国际秩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身处地缘政治巨变和紧张局势之中，这样的状态下，危机和冲突往往一触即发。数十万人饱受暴力和流离失所之苦。国际法，甚至是人类在经历了四个世纪的战争和残酷后总结出的国际人道法最低标准，都在每日遭到破坏——更糟糕的是：这种破坏越来越多地被视而不⻅。联合国及其各机构的权威正在遭到蓄意的削弱。 

换言之：这套虽然从来不完美、但至少奠定国际合作基础的秩序，如今正在遭到侵蚀。世界正趋于陷入无序状态。我认为，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巨大的危险。 

也许有人会问：我表达这种担忧，是不是过于局限于我们德国的视角了——一 个与中国相比相对较小的国家？我的担忧不涉及大国吗？常有人说：只有小国需要规则。大国不需要规则，因为强权总能胜过法治。 

我深信：谁如果踏上这条路，就陷入了险境。短期来看，大国或许能因没有 规则而获益——它们可以随心所欲追求自身利益，不顾他人关切。但中⻓期来看，这是一种谬误。 

这就是我今天想谈的。 

今天的国际秩序尤其要胜任三项任务。

第一：安全。它能否守护和平？ 

第二：贸易。它能否实现互利互惠的经贸往来？ 

第三：全球公共产品。它能否让我们携起手来，用共同的努力去应对共同的挑战？ 

第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守护世界人民和各国的和平与安全。这是人类从过去的浩劫中吸取的教训。联合国宪章，世界人权宣言，国际法，解决冲突 、规范合作的规则和论坛——这些成就来自全世界人们的共同期盼和构想。它们不是欧洲或西方的发明。它们凝聚了所有人的意愿和努力——人们再也不愿看到国际政治的运作方式是帝国主义、暴力和外部支配。 

这套国际秩序的存在，是20世纪最伟大的文明成就。捍卫这项成就、并基于 发生变化的地缘政治现实对其加以革新——这是21世纪的任务，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 。 

我们中的有一些要在这方面发挥特别重要的作用。实力越强、权力越大，责 任也就越大。尤其是五个常任理事国在联合国体系中肩负着特殊的责任。鉴于中东 、苏丹等地的诸多冲突，当务之急是要结束安理会⻓期以来的僵局，恢复联合国关键机构的运作能力。 

在我们欧洲大陆上也有战火在燃烧。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侵犯了国际秩序的以下原则，那就是：不得以武力改变边界，任何国家不得剥夺他国的自由和独立。乌克兰人必须能够自己决定未来的发展道路。正如中国人、德国人、全世界各国人民所希望的一样。 

而俄罗斯发动这场战争，不仅是在侵犯乌克兰，也是在威胁整个欧洲的和平 。大家都还记得：欧洲并不想要同俄罗斯对抗。恰恰相反：尤其是德国——也包括我个人在内——在冷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间一直致力于同俄罗斯构建一个稳定、可靠的安全架构。但俄罗斯选择了对抗的道路。几个月前，德国中心地带的一个机场遭到无人机袭击，而作案者的线索指向俄罗斯。我们绝不能接受这种行为。欧洲的安全是我们核心利益的重中之重。

这方面，中国同样利益攸关。中国是经济大国、贸易大国，避免冲突演 变成持久的僵局，对于中国同样至关重要。如果经由黑海、霍尔木兹海峡或曼德海 峡等海上航道的航运受阻，那么全世界的供应链、能源供给和粮食安全都将受到威 胁。冲突持续时间越⻓，整个世界经济就越疲软，而作为全球最大经济体之一的中 国也将随之受到影响。

中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同俄罗斯也有着紧密的关系。因此，让我们共同努力，促使俄罗斯停止它的攻击并开启认真严肃的谈判。结束战争刻不容缓——这场战争已经打了近五年，比第一次世界大战还要漫⻓，数十万人丧生，供暖、供水和 供电系统及各类基础设施日复一日遭受攻击，尤其现在冬天即将来临，人们迫切渴望苦难能够终结。人们期待我们为此各尽所能、通力合作——而我们义不容辞。 

国际秩序的第二个重任是经济交流。它同第一个任务紧密相连。因为只有当世界和平且遵守规则，各国人民才能相互开展经贸往来，创造巨大繁荣。

在这点上，回顾德国和中国历史，几乎没有国家像我们两国这样，对此有着如此深刻的亲身体会。德国之所以能够在过去几十年间取得巨大繁荣，是因为在两场由德国引发的世界大战后，我国仍被允许重新融入到国际秩序以及日益紧密相连 的世界经济体系。同样，因为我们的欧洲邻居以及世界各地伙伴重又给予我们信任 ，德国的重新统一才成为可能。欧盟的成立让我们欧洲大陆的东部和西部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是的，是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而德国经济体就居于这一市场的心脏地带。我们德国民众抓住了这一机遇，我为他们从中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直至今日，德国产品和德国企业仍在世界各地享有杰出声誉。 

中国也同样拥有一段值得自豪的经济成功史。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迅猛发展，不论速度还是规模在世界历史上都堪称空前。对此我深为敬佩。如今，中国不仅是全球最大、而且也是最具创新力的经济体之一。中国在许多未来市场领域处于领先地位。而回顾中国的这段发展历程，德国是一路伴行的紧密伙伴：作为贸易伙伴、投资者、合资企业合营方、机械、装备和⻋辆供应商，以及作为中国商品的采购商,作为科研合作伙伴等等。 

我们两国经济关系发展的历史证明：自由、公平贸易惠及各方！在很⻓一段 时间里，双赢曾是我们的成功秘诀。 但由于我们两国经济，以及周围的世界一直处于动态变化之中，我们必须一 再地审视，这一成功秘诀是否依然奏效，以及它在哪些地方正承受压力，必须加以改进。就如同一栋庞杂的大楼，经年累月间必须不断修缮，才能保持结构稳固。我 就是如此看待我们目前开展的各项经贸政策对话。在此，我既是以德国联邦总统， 也是以欧洲人的身份发声，因为作为一体化单一市场，我们共同制定贸易政策。 

我在此有意将贸易和经济政策视为更广泛国际秩序的一部分。因为我想明确 一点：我们德国人不希望世界重又分裂成不同阵营。我们不希望出现新的阵营对抗 。这不仅会对全球安全构成威胁，也会让大家在经济上蒙受损失。这也是对德中两国数十年来从中受益的那段成功史的逆转。 

中国在过去几年奉行以最大程度的独立自主性为目标的经济政策。中国想要 保护自身经济免受外部冲击和负面影响，这可以理解。当然是如此。只是，提升中国的独立自主性不应意味着他国面对中国时的依赖性和脆弱性随之不断加深。当我们欧洲人注意到，我们的企业没有、或者仅获得了受严格管控的中国市场准入，而与此同时，得到补贴的中国产品却大量出口到欧洲市场，——又或，中国对重要原材 料和中间产品的流向进行管控，那么对我们而言就产生了单边脆弱性危险。我们欧洲人不可能希望我们的经济面临此种⻛险，正如中国也不希望自己的经济涉险。我们欧洲人不能容忍我们的工业根基陷入危险。中国也深明此点，工业化过去是、现在也一直都是中国实现繁荣和政治稳定的关键。因而我有信心，我们能通过对话找到解决方案，它不会切断我们的经济联系，相反会使其面对未来更具韧性。欧盟谢夫乔维奇委员和贵国王文涛部⻓近期有关混动汽⻋领域的磋商表明，问题可以找到解决之道。我向我们取得的这一成果表示祝贺，并鼓励双方延续此⻛，继续推进其他领域的磋商。在对抗中找解决方案几乎不可能成功。

第三，我想谈谈国际秩序须证明自身能承担的另一项任务：即让我们有能力共同解决国际社会面临的重大挑战。 

其中，第一要务就是保护气候和环境，以便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还能分享我们这个星球的美好和富饶。 

中德两国对此肩负特殊责任。两国都拥有技术能力、工业实力和专业科学知识，但我们也都清楚，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独自应对气候变化。 我很高兴，我们两国通过多种形式、论坛共同寻求解决方案。此外，我们也应在国际层面积极推进气候和环境保护合作。在合肥的城市公园，它也是世界上最大型的城市公园之一，我看到了德中伙伴合作践行海绵城市理念的范例，即：探索现代城市如何吸收、储存并合理利用宝贵的水资源。此外，我还参观了德国大众集团在合肥的研发中心，他们正在研发和测试最新的零排放汽⻋。

在这个议题上，我们的科学合作具有重要意义。今天在北京，我和德中两国重要科研机构的负责人一道，——欢迎⻢普学会的Patrick Cramer教授也来到会场， 我们参观了一个项目，该项目致力于收集和分析广泛的气象数据。我还想要说的是 ：即使没有观测塔和数据分析，我也能感受到，与十年、二十年前我来访时相比， 北京的空气质量和城市气候有了很大的改善，而且得益于电动汽⻋的普及，城市交通变得如此安静。这也与现代的、可持续的规划密切相关。我向你们取得的这些进步表示祝贺。 我想举的第二个例子是人工智能。它每天都在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如何学 习、工作、和他人交流，以及如何度过业余休闲时间。人工智能的发展日新月异， 突⻜猛进，这为我们人类出了道新题：我们应如何为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技术设定 边界，在这一技术反过来为我们人类设限之前？ 

同保护气候和环境一样，人工智能带来的无论机遇还是⻛险，都不会止步于国界。当然，在研发和利用新技术上，不是所有国家必须走同一条道路。中国或欧洲也不必。但是我们应共同制定国际治理规范，以确保技术始终为人类所掌控，而不是相反。 

德国伟大诗人约翰·沃尔夫冈·歌德的叙事诗《魔法师的学徒》中有句名言： “我召唤的那些精怪，如今却无法摆脱。”我们通过人工智能释放的力量——无论积极的还是危险的——我们无法轻易将其召回。因此对于这一力量，我们应加以利用， 但不能草率释放。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希望，德国和中国也能就此展开对话。 

在我30多年的政治生涯中，我曾多次来华访问，去过中国许多地方，我一直关注着中国国家和民众的发展，并对此怀有浓厚的兴趣和由衷的敬意。此次是我在担任政治职务期间的最后一次访华，因而我特别希望去一个我尚未踏足、但对中国 文化和文明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黄山。

我相信，我不仅代表我自己，也能代表代表团中的许多人说一句：我们深深折服于黄山的壮丽景色和独特魅力，这是座激发了众多诗人、艺术家和书法家灵感的奇山。但我认为，让黄山与众不同的不仅仅是奇松、怪石和云雾，更是站在山巅时展现在眼前的辽阔视野。 在当今这个令人喘不过气、日常烦躁易怒的时代，保持远⻅大有裨益。我希望，我今天的发言成功超越当下，将目光投向国际秩序的未来以及其中我们德国人 关切的问题。我也希望，大家能从我的发言中感受到：德国对国际社会的未来充满信心，在这个社会中，所有参与者——尤其是像中国和欧洲这样强大的力量——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们欧洲人积极看待中国的崛起，但也对此也有期望。简言之：我们并不担心中国崛起；我们关注，中国如何崛起。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准则：即国际秩序的价值观和规则，这一秩序应赋予所有国家和民众发展的空间和权力。它保障和平，促进繁荣，促成应对挑战的共同解决方案。在这样的秩序下，一方的崛起并不意味着另一方的衰落。这是我希望具备的远⻅。 

我也想顺便说下，黄山的广阔视野、天人交会的景象，不仅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思想和艺术，它也触动和启迪了许多欧洲人——而且已经持续数代人。当我昨天伫立在黄山玉屏峰上时，也不禁想到了德国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不久前， 德国各地举办画展，以纪念他诞辰250周年。不知这位浪漫主义画家的目光在萨克 森易北河砂岩山脉的⻛景间流连时，是否也可能在潜意识里受到了所谓“中国⻛” 的影响？那些来自远东的瓷器、画作和纺织品，早在此前一个世纪就已被萨克森宫 廷狂热地收藏。谁知道呢。 

无论如何，我坚信，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的文化相遇相会，彼此丰富——以缠绕交织、经常悄无声息、出人意料的方式；并且，未来亦能如此。

 中国清代早期诗人纳兰性德有句诗： “人生若只如初⻅。” 

这句诗蕴含着忧伤的气息。但我从中也听到了一种期盼：⻓久的交往需坦诚开放。我希望，许多的中国人和德国人、中国人和欧洲人能够相遇相会，并且怀揣好奇和善意。希望每一次相会都依然保有初⻅时的那份魔力。